夜上海文化沙龙初体验:听老上海人讲弄堂往事,比电视剧生动多了

上周四晚上,我第一次走进了夜上海文化沙龙。

地点在静安寺附近一家书店的二楼,不大的空间里摆了七八张圆桌,每桌四五把椅子,简单但不简陋。我到的时候离开始还有十分钟,已经坐了大半,有人在翻桌上的活动手册,有人在小声聊天,气氛比我预想的要松弛得多。

说实话,参加之前我是有点犹豫的。文化沙龙,听起来像是一个“很有文化门槛”的活动,我怕自己听不懂、接不上话。但朋友跟我说:“你就当去听故事,上海人的故事,谁还能听不懂呢?”

事实证明,她说得对。

那一晚的主讲人:一个在弄堂里长大的老上海

这期的主题是“石库门里的烟火人间——老上海弄堂生活记忆”。主讲人是位六十多岁的上海爷叔,姓杨,穿着朴素,说话带着地道的上海口音。他没有讲稿,没有PPT,甚至连开场白都很随意——坐定之后,清了清嗓子,说了句“阿拉小辰光住在提篮桥”,然后就开始了。

他说,大多数老上海都是在弄堂里长大的,所以或多或少都有弄堂情结。他自己小时候住过三条弄堂,两次在提篮桥,一次在苏州河畔——“现在有个好听的名字叫‘苏河湾’,名字一改,地段的身价就噼里啪啦往上疯长。”

这句话把全场说笑了。没有人觉得是在听课,更像是一个长辈在饭后跟你聊天。

那些比电视剧还生动的弄堂往事

杨爷叔讲故事,最大的特点是细节多、画面感强。他不是在复述历史,而是在还原生活。

关于“脚踏车”,也就是自行车

他说,老底子的脚踏车是奢侈品。一辆凤凰牌或永久牌要120块钱,而工薪阶层一个月也就七八十块钱,刚进厂的青年工人每月只有36块钱。而且,光有钱还不行,要有“脚踏车票”——票子发到单位里,排队轮流发放,或者摸彩,全靠运气。“摸到了就是‘额角头碰到天花板’。”

他讲了一个邻居的故事:后弄堂王家伯伯在工厂里摸到一张票,买了一辆28寸的永久牌脚踏车,宝贝得不得了。“座垫下面永远塞着一团‘回丝’,每天下班就在弄堂里揩车子,揩得锃锃亮。落雨天就不骑了,宁愿去轧公交车,就怕车子弄龌龊。”

讲到小时候学骑车,杨爷叔语气里都是笑意。他说有个绰号叫“米醋”的同学,家里来了个乡下亲戚,骑了一辆卖菜用的载重脚踏车。那辆车的三角架是用自来水管子焊接起来的,笨重得很。“米醋”趁亲戚在聊天,把车推出来,叫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弄堂里学。摔得鼻青脸肿,但也都学会了。

关于“公用电话”

现场有位阿姨补充说,她以前在弄堂里当过传呼电话的接线员。她说,在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,上海市民打电话主要靠她们传呼。“侬好,请问侬寻啥人?”“好额,吾帮侬叫。”——这两句话,那些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。

传呼电话从1952年开始在上海出现,到了改革开放以后,做生意的、出差的、出国的人多了,信息沟通需求突飞猛进,传呼电话亭如同神经末梢一样覆盖了整座城市。最忙的时候,四个人分两班,日夜不停轮流转。没用多久住宅电话普及了,传呼电话也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说到这里,杨爷叔插了一句:“你们现在手机不离手,可能很难想象当年接一个电话有多不容易。”

关于“乘风凉”和“看电视”

七八十年代的夏天,弄堂里最热闹的事就是“乘风凉”。家家户户把竹榻、藤椅搬出来,大人摇着蒲扇聊天,小孩跑来跑去玩游戏。

杨爷叔说,那时候最“扎台型”的事情,是在弄堂里吃饭。“敢于把饭桌放到弄堂里是要有点实力的。你只摆个咸菜萝卜,好意思出来伐?一般一荤一素一汤,算是够资本了。要是菜色格外丰富,那就不是简单地吃饭了,是恨不得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吃。”

后来有了电视机,弄堂里又多了新节目。最早是每个居委会有一台电视机,一开机器,附近几条弄堂的人都会涌过来。凳子要提前摆好,从矮到高、从前到后排列,和电影院似的。小孩们坐在墙头上看电视,那叫“包厢待遇”。

坐在我旁边的人,也有一段自己的故事

沙龙的后半段是自由交流环节。主持人让大家围坐成一个圈,每个人都可以说说自己对上海弄堂的记忆。

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生,他举手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他说:“我小时候住在一幢石库门里,一幢房子住着四五户人家。虽然挤,但谁家烧了好菜,整幢楼都能闻到,然后隔壁阿姨就会端一小碗过来让我尝尝。那种人情味,现在住的小区再也没有了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全场都很安静。

对面的一位阿姨接过话:“对的,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。你帮我收衣服,我帮你收被子;你家小孩发烧了,隔壁阿三头会用黄鱼车帮忙送到医院。远亲不如近邻,这句话放在现在的楼房里,反正我是体会不到了。”

我本来以为文化沙龙就是来“听”的,没想到坐着坐着,自己也被拉进了故事里。一个女生说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棵枇杷树,每年初夏结果,邻居会摘下来挨家挨户送。我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没有滤镜没有摆拍,但比任何短视频都生动。

为什么这种沙龙比电视剧更动人?

散场后,我跟同去的朋友讨论这个问题。我们一致觉得,电视剧再用心,也是编剧编的、演员演的。但杨爷叔说的那些故事,是他用自己的脚走过的路、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的人。

他说凤凰牌自行车120块钱的时候,台下好几位上了年纪的听众在点头——他们经历过那个“一辆车要花三个月工资”的年代。他说传呼电话“侬好,请问侬寻啥人”的时候,有人跟着笑了出来——那是他们当年每天都在说的话。

这种共鸣,是剧本写不出来的。

另外,沙龙还有一个电视剧给不了的东西:交流。它不是单向的输出,而是双向的互动。杨爷叔讲完之后,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自己的记忆,互相补充、互相印证。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一块拼图,拼在一起,就是一个时代的完整模样。

最后的一点感受

后来我翻了翻群里发的资料,杨爷叔说的那些往事,在老上海人看来或许只是日常生活的碎片。但对我这样的“新上海人”来说,却是一扇了解这座城市的窗户。

上海不只有外滩、陆家嘴、武康大楼。在这些地标背后,还有一条条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弄堂,一群在弄堂里长大的人,和一段段鲜活的、未必会被写进历史书里的生活。

走出沙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,静安寺的夜风凉凉的。我打开手机,把刚才拍的一张圆桌照片发到了群里,配了一句话:“第一次来,比想象中有意思一百倍。”

很快有人回复:“下期还来吗?”

我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
如果你想了解上海的过去,或者只是想在一个安静的晚上听一些真实的故事,夜上海文化沙龙是一个值得去的地方。带上耳朵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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